張羽的故事館

海妖

    沉默的，她看著眼前靜靜燃燒的畫卷，所有鮮豔的色彩都回歸雪白色的塵土。

    眼角火辣辣的疼，卻無法擠出哪怕一滴淚水，但她能清楚地聽到，聽到那「滴答、滴答．．．」淚水滴落的聲音，而流淚的是她那傷痕累累的心。

    她將雪白的灰燼裝入了瓶中，緊緊地握在掌心。抬起頭，茫然地望著這與他相遇的海角。

＊＊＊

    他與她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這個海角。

    那一日，少年沿著海濱散步，欣賞著夕陽在海面上蕩漾，卻意外的來到了這個海角。

    這確實只是個意外，如果他沒有被蟋蟀的歌聲吸引走入樹林，或者少年恐懼傍晚樹林中的陰影，又或者是他沒有在林中，順手摘下一片林投樹的樹葉編成蚱蜢。或許，這個海角將永遠不為人知曉，而這個故事也不會在這流傳。

    海角的四周被林投樹包裹，從外面完全看不出裡面別有洞天，即便少年在這海濱住了十多年，但他卻從來沒有聽誰說過有這樣子的一處地方。

    海風徐徐，海鳥愜意地在礁石上，借著最後一點陽光，仔細地清理羽毛。但就在這樣一處寧靜而無人知曉的地方，他卻驚訝地見到了她 － － 一位有著美麗深藍色魚尾的少女。只是一眼，少年便深深地被她所吸引。

    少年情不自禁地走少女邁出腳步，輕輕地，像是害怕一不小心，眼前的美景就會如同泡沫一般的消逝。

    海妖不知所措地看著林中走出的少年。

    太大意了。海妖不禁暗惱。她沒有想到會有人類來到這個海角，雖然已經很久沒有跟人類交流了，但這並不代表她不瞭解人類。曾經，她自己也曾是人類中的一分子，而在她漫長的生命裡面，也曾經見過，或者聽海中生物提起過，許許多多的人類，她完全明白人類看到她到底會有什麼反應。

    輕輕嘆了口氣，海妖苦笑著撫住了耳朵，等待人類少年將要發出的高分貝驚叫。

     許久，預料中的尖叫卻沒有出現。

    人類的神精是很纖細的。少女擔心的抬起頭，如果少年昏倒在了這裡，那她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。

    但她卻困惑的發現，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。微微的歪了歪頭，她完全無法理解少年想做什麼。

    少年走到了少女面前，遲遲不知道該如何開口。少女的容貌並不能說十分美麗，只能算清秀，但卻有種氣質，像是大海，靜靜地將一切盡收眼底，卻又不輕易地為世事變化動搖海面的平靜。

    扭扭捏捏地，少年將手中碧綠的草蜢遞給少女，好不容易才擠出幾個字，「那個．．．．．．你是美人魚嗎？」話才出口少年便開始後悔。怎麼問這麼愚蠢的問題？少年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，直想找個地洞躲起來。更為糟糕的是，他深怕惹怒了面前的少女，他有預感，如果少女此刻回到了海中，自己恐怕就再也見不到她了。

    海妖驚訝地看了一眼少年，她很久沒見過這麼有趣的人類了。她有些想笑，又覺得好奇，正是這樣奇特的情感，使得海妖沒有馬上跳回海裡，而是耐下了性子，溫和地為少年講解起了海妖與美人魚的不同之處。

    就是這樣奇異的緣分，將一人與一妖緊緊的聯繫了起來。每天夜裡，少年都會瞞著其他人，偷偷來到海角與海妖碰面。有時，少年會帶來自己的畫作，與海妖分享著自己生活的點點滴滴；而有時，他們則會互相依靠著，聽海妖說起自己由人類成為海妖、在漫漫歲月裡所聽到的許許多多的故事。偶爾，在有霧的夜裡，海妖會將魚尾幻化成雙腳，迎著晚風，陪伴著少年一起漫步海濱，而在月圓的夜裡，則會載著少年一起在海裡嬉戲。

    一絲絲的情愫，在一人一妖之間慢慢的產生，但他們誰也沒有說破，他們都怕，怕是這美好的一切會如浪花上的泡沫一般轉眼間化為粉碎。

    漸漸地，少年在海角的時間越來越長，他將自己的畫架搬來了海角，只為了能夠有更多時間見到海妖，他喜歡和海妖一起坐在礁石上，手中畫著畫，耳裡聽著海妖的故事，靜靜地享受著身旁愛人傳來的體溫。他從來沒有想過，吹著海風､感受浪花飛濺在臉龐上也能如此溫暖。

    他最喜歡風大的日子，海妖會在一旁替少年扶住畫架，每當海風揚起，吹亂了海妖的長髮，少年便會溫柔地伸出手，輕輕地替海妖梳理。海妖感受著少年的手擦過臉頰，瞇細了眼睛，在少年看不到的眼裡露出一絲柔情。

    一天夜裡，少年扭扭捏捏地將一幅畫送給了海妖。他告訴海妖，畫裡是他每日夢中的情景。海妖隨意地坐在礁石上，一手把玩著夜霧，另一手輕輕地打開了畫卷。

    畫中，一個似曾相識的海角被林投樹懷抱著，一位少年與有著美麗藍色魚尾的少女親密地背靠背坐在一起，天空中一抹彎彎的上弦月，害羞地躲在雲後瞧著他們。

    海邊的星星低垂，像是要將自己壓入畫裡，海妖癡癡地抬起頭，望著面前的少年。

    「這是他第一次送我禮物。」海妖的心中不無驚喜，她帶著臉紅，慎重的將畫作捲起，放進了瓶中，緊緊的抱在懷裡。

    少年看著眼前少女寧靜的身影，心中不由得一蕩，大膽地伸手抱住了身旁美麗的海妖。

    當天夜裡，海妖甜蜜地靠在少年懷裡，幸福的給他講著從扇貝那兒聽來的，古代人妖相戀的悲情故事。他們一起為故事裡的蛇妖哭泣，同時也慶興彼此就在身邊 。

    但他們都沒想到的是，故事中的人與妖卻成了他們的結局。

    天微微的亮了，又到了少年將要離去的時候，看著少年燦爛的笑臉，海妖心中升起有一股想就這樣跟隨少年離去的念頭。

    ｢我會盡量早點回來的。｣少年保證，輕輕地在海妖額頭吻了一下，他轉身離去｡

    很快就能再見到他了。海妖抱著瓶子，安慰自己。

    下午，海妖坐在礁石上等待少年，一如以往。她突然驚喜地轉過頭，樹林中傳來了隱約的腳步聲，她起身準備迎接心愛的少年。但馬上便又瞪圓了眼睛，從樹林中走出來的是一群和尚道士 。他們一見到海妖便鬧哄哄地拿起法器衝了過來。

＊＊＊

    少年在家門口被一大群人給團團圍住。

    他的父母哭哭啼啼的拉著他，周圍鄰居也幫忙攔著。一大群人的聲音疊在一起，誰也聽不清誰的，少年拼命的解釋海妖並不會傷害人，但他的聲音卻被淹沒在了眾人的聲音裡。少年擔心著海妖的安危，心中焦急萬分。

    當少年好不容易掙開眾人、趕到海角，卻只看到了一片狼藉。

    海妖最愛坐在上面的礁石成了粉碎，只剩下滿地的碎片證明它曾經存在過，幾個和尚與道士哀號著倒在了地上，無助地看著不斷從指縫流出的鮮血。地上撒滿了閃亮的法器碎片，點綴著幽藍的鱗片和鮮紅色的血跡，像極了一幅充滿衝擊性的潑墨畫。

    少年只覺手腳一陣冰冷，腿一軟，坐倒在了地上。

＊＊＊

    海妖瞪大了眼睛，看著隱隱擺出合圍之勢的和尚與道士，她露出了無奈的苦笑。如果可以的話，她不想傷害任何少年的眷族。

    海妖矯捷地跳了起來，腳下礁石被一個和尚偷襲而來的法器敲成了碎片，身在空中她一個扭腰，躲過了另一個和尚的襌杖，卻被一把斜裡削來的桃木劍打了個正著，帶下了幾片幽籃的鱗片，落在地上，發出了好聽的玉石碰撞聲。

    海妖感到身上一陣火辣辣的疼，但她沒有檢查傷口，沒有時間了。全神貫注地看著眼前人類的動作，幾個和尚還有道士已經圍了上來。

    今天想逃是逃不掉了。海妖意識到，再度露出了一聲苦笑，她輕輕地揚起了玉手，纖細修長的指甲泛著幽幽的藍光，不帶一絲煙火氣息。

    天空是這樣悲戚的寶藍。海妖望著遙遠的水面，早早出現的月亮高掛天際，幽藍的在水面蕩漾著，她一便又一便的搓洗蘸滿了濃濃血腥味的雙手。她不希望少年看到自己滿手鮮血的樣子。

    想到少年，她緊張地朝岸上望去，卻看到她最不希望看見的畫面，少年呆滯的跪倒在血跡中，眼神茫然無措。

    「罷了。」海妖微微苦笑。

    說了這麼多故事，她早該知道的，種族，是一道無論如何也跨不去的坎。即便當事人同意了，對方的族群也不會認可你。

    她轉身，朝大海深處游去。

＊＊＊

    第二天。

    第三天。

    少年滿心期待的來到海濱，一個人坐在曾經礁石的位置上，默默望著平靜的海面，期待能在不經意間，再一次看到那熟悉的長髮和深藍色魚尾，帶著銀鈴似的笑聲向他遊來。

    好幾次他都以為自己看到了，但仔細尋找時卻又不知所蹤。最後只能在月色下，滿懷失望的回歸。

    海妖總是在少年離去時，默默地鑽出海面，看著少年哀傷的背影。

    「這樣就好，」海妖默默的告訴自己，「不同種族的戀人總有一天一定會分離。所以，這樣就好。」

    只是．．．．．．

    只是為什麼，我的心會這樣的痛？

    看著少年的背影，海妖覺得胸口撕心裂肺的疼，她好想大哭一場，哪怕海妖連淚線也沒有。

   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，海妖每天總是心痛的看著獨自坐在海角上的少年。曾經少年無比看中的畫架被海風緩緩侵蝕、海鳥停歇，少年卻毫無所覺，只是出神地凝望著海面。即便隔著海水，海妖依然能夠清楚地看到少年眼底的溫柔與痛苦。

    直到有那麼一天，少年沒有來到海角。

    接下來的幾天，少年依舊沒有出現，海妖擔心地望著海角，希望能看到少年的身影。

    終於有一天夜裡，海妖按捺不住心中越來越強烈的關心，偷偷地在半夜裡幻化出雙腳，艱難地走到少年的家。

    但海妖卻沒有見到少年。一連數日，她慌張的在夜裡到處奔走，希望能找到上年的身影。

    終於，她得到了少年的消息。－ －少年已經獨自出外旅行。

    「他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給我。」海妖心裡有一些高興，但更多的是苦澀。「這樣對他最好。」她強迫自己接受。

    海妖回到了海角。整整一天，她微笑著，卻是那樣的令人心痛。她將少年送的畫卷燒成了灰燼，裝在原本的瓶子裡。

    海妖又一次回到了海角，就在曾經有過礁石的位置。她會坐在那兒花上一整天的時間，只為了對著路過的白雲，講述一個又一個美妙卻哀傷的故事。

    只是偶爾，真的只是偶爾。她會珍愛地拿出瓶子，隔著玻璃撫摸著雪白的灰燼，用哀婉的聲音講起另一個曾經的故事。

    微風輕拂，沙沙的海浪聲這樣平靜。一天又一天，一年又一年，世事早已滄海桑田。大海依舊藍得那麼無情，歲月沒有在海妖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跡，孤獨的海角，卻又一次的迎來了它的訪客。

    海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類，她原本以為早已平靜的心海又一次翻攪起來。

    曾經的少年已成為了中年，但在海妖眼裡，卻還是當初那羞澀的少年。她轉身，想跳入大海中，卻被少年一把拉住，懷中的玻璃瓶「啪！」的一聲摔成了粉碎。

    少年笑嘻嘻地將蚱蜢遞給了海妖，小心地打開了背包。背包中一棵幽藍的小草伸展著它的身姿，葉片層層疊疊，像極了一片片的魚鱗。

    化魚草。海妖認出了這棵草，在許許多多的故事裡都有出現過這種草，包含她講給少年的。傳說中，只要服下了這種草，人類便可以化為海妖，自由的在大海裡遨遊。看著少年燦爛如冬天太陽一般的笑容，海妖的心再一次的痛了起來，伴隨著一絲絲的甜。

    衝著海妖，少年靦腆地笑了笑，一如往昔。接著堅定的一把將小草抓起，毫不猶豫地塞入了口中。

    由人類化為海妖的過程是漫長的。少年輕輕地躺在海妖懷裡，感受著陽光透過長髮的縫隙照在臉上，「故事的結尾只是開始。」帶著輕笑，他低聲地對海妖說道。伸出手指，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。

    海妖無淚地唾泣著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
    他展開新的旅程，與海妖一起向大海遊去。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寂靜的海角，玻璃瓶中的回憶，粉碎而雪白。

(海妖完)